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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民间组织与邻避运动

2013年05月20日11:17

  2013年5月19日,首届 “邻避运动案例研讨会”在北京举行。部分邻避运动案例撰写者、部分邻避运动案例当事人、相关学者以及一些环保志愿者出席了研讨会。会议透露的信息表明,中国已经全面进入邻避运动时代,整个社会都应当开始讨论如何应对邻避运动,以让公众参与环境保护的意识成为保护环境的有效力量。

  主持人:现在请人民大学冉冉老师来谈一谈环保组织和邻避运动。

  冉冉:非常谢谢自然大学的邀请,和大家有机会一块讨论一下发生在我们家后院的事儿。我是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习,在那边教书,主要研究领域是环境政治。这个对我们来说应该是一个命题作文,让我讲一下民间组织跟邻避运动的关系。我这里主题稍微纠正一下,可能我并不希望用民间组织这个词儿,我想更多的用非政府组织,另外前面都加上环境定语,希望更多谈环境邻避运动,而不是其他的邻避运动。其实有一些邻避运动他们不是以环境为主题的。

  我的问题首先来自于《青年环境评论》霍伟亚他们组织的第四期,为什么环境组织缺席中国的邻避运动,这个主题主要来自原来在北京大学研讨会,在座毛达教授还有我参加了这个研讨会,有一组文章,最后霍伟亚讲了这个专题,为什么环保组织缺席邻避运动?而解释是环保组织趋向保守。第一个制度障碍,环保组织出于保护自身需要,不得不得在议题上去政治化,使得环保组织。第二个环保组织在管理上变得更加官僚化,这种官僚化体现环保组织已经越来越多,环保组织迁入到微权国家的权力组织架构当中,即便不谈草根型的环保组织,事实上越来越希望从政府那里获得更多的资源,通过与政府妥协合作,来获得他生存和发展的资源,而这种官僚化不仅仅体现在环保组织对政府态度上,更体现在环保组织对自身管理上,大家不停的忙项目,使得人们对于环保组织概念变成他们也是一种类型的官僚组织,只不过他们方法可能跟政府有所不同。第三个制度上的障碍,黄小山讲到环保组织运作方式越来越项目化跟逐利化,现在一些大量的资金可能更多投入到环保教育上,所以更多精力放在环保教育,而不是邻避运动上,这是关于制度障碍的三个解释原因。

  第二点跟制度障碍不同的是能力不足,环保组织自身构成的精英化,环保组织并不像我们所讲的那样是一个屌丝的草根组织,事实上发现大量环保组织就是高富帅组织,最典型当年的《自然之友》,跟邻避运动接触过程中,发现他们没有办法进行有效的沟通,是因为大家对当地缺乏必要的这种信息跟知识,使得他们认为当地邻避运动的人员和参与者认为本身并没有正当性去代表本地的居民。你作为一个外来者有什么资格代表本地人去争取本地人的利益?这个也是环保组织在能力不足这一方面的体现。环保组织当中存在价值观念中的理想主义,一些环保组织在环境政治法,是生态主义观点,这些邻避运动都是为了争取眼前短暂的利益,但是我们更多目标是保护整个生态,所以这个意义上这个也是环保组织可能在某些程度上对于现在发生的一些邻避运动表现出某种旁观,甚至是不懈的态度。这是现有的一些解释。

  反问现在解释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假设,环保组织跟环境邻避运动是有天然的关系的,它必须也应该咱们环保运动。为什么环境NGO一定要出席邻避运动呢?是哪些原因使得人们认为为什么环保组织一定要出席环境邻避运动?根据这个问题有必要从根上探讨一下环保组织所做的事情,环境主义和邻避运动在理论上有什么区别?在环境政治学里面,理论上邻避运动主要指什么呢?我大概总结为四个特点,第一点,周边居民反对附近某一建设工程的集体行动,反对的理由常常是不仅限于环境的考量,这个是按照Michaud的研究。一个典型的例子美国加州居民反对周边建风力发电设施,风力发电设施在我们来看是新能源,整体可能是有利于环境的,但是对周边居民可能造成辐射,在这个意义上一些环保人士认为他们是自私的,他们只是为了保持自己环境利益,而去牺牲全球变化气候变暖更大的议题上的利益。另外还有一些国外的邻避运动比如我反对一个公共坟墓建在我们小区旁边,这个完全不是出于环境考量,而是出于小区地产升值,可能和小区定位考量。还有我反对一个监狱一个聋哑人学校建立在小区周围,这样使得小区品质有所下降,这些都是某些类型的邻避运动,只不过在中国目前被谈及得比较少,这是第一点。邻避运动并不仅限于环境议题相关,它还可能有其他的议题。

  第二个是说即便那些邻避运动议题构建为环境议题,大家注意用构建这个词儿,有些运动本身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环境本身,但是它通过环境这个议题把这个运动包装一下,这样的话,它成为一个某种跟环境相关的运动,但是它的首要目的也是对于自身权利的追求,而不是保护环境本身。这一点在PX项目上看得非常明显,厦门PX最开始业主对于自身房产价值的业主的一种维权,这种维权对于私有产权的一种保护,而不是对于环境本身。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虽然它当时追求环境目的,但是最首要目的并不是为了环境,而是为了维权。

  第三点邻避运动通常是地方性跟社区化的,这个运动我们发现没有大规模全国性的邻避运动的出现,而只有单个案例,而这个案例虽然有时间上发布的不同,但是没有一个连续的形成一个运动网络。比如现在看到气候变化环境运动,是形成网络的反核运动,但是邻避运动实际上没有形成网络的,是一个非常社区化,地方性的,同时也是短期的,我目的达到了,我的运动就结束了。

  第四个英语的语境里,Nimbies被认为带有贬义词,因为通常跟自私、非理性情绪联结起来,更多保护你后院利益,而不是整个社会公共利益。邻避运动是什么?理论上先不考虑中国的现实,邻避运动理论上看不是什么,通常把邻避运动几个误解。

  第一点邻避运动就是环境运动,事实上邻避运动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环境运动,而环境主义和环境运动跟邻避运动这个概念之间又是有区分的。因为环境主义倡导的环境运动,探讨社会与环境之间的关系。保护环境本身就是目的所在,而不是人类自身的利益。所以这个意义上说邻避运动跟环境运动有差别的。

  第二点差别环境运动,比如反核运动,反全球汽化运动,全球性,甚至大规模持续性,1970年代一直到现在这么多年环境运动的历史,但是邻避运动显然是一个一个的个案。

  第三点邻避运动不是环境运动上存在的至高无上的道德理想主义,邻避运动追求的是利益,而不是价值观上的优越性。很多邻避运动参与者被批评为是自私的,并没有为整个环境,或者整个生态来思考。

  第四点邻避运动不是什么,邻避运动不是一种环境运动和环保主义所倡导的后物质主义价值观。现代状况下物质主义价值观,是说中产阶级梦,美国典型中产阶级梦要住house,开SUV,养狗,生几个小孩,这是典型的消费主义的文化。但是环境运动是反对消费主义文化的,是一种后物质主义的价值观。我们必须要克制我们消费欲望,能够让地球有更多的生存空间,这个意义上我们会发现启东反对造纸厂,我们要保护我们吃海鲜的权利,吃海鲜权利是不是一种环境权利,这是很大争议的。吃的权利显然还处于一种物质,现代化过程当中的消费文化的一种物质主义的倾向,而不是一个后物质主义的倾向,鉴于大家区分环境运动和邻避运动它们的不同点。

  现实当中中国的邻避运动,特别是厦门PX以来的环境运动,很多特点符合上面讲到邻避运动特点。我是去年10月份在那边做了两个星期田野,初步的一些结果,你会发现现实当中启东首先议题兴起在于当地渔民要保护自身海产养殖业,鱼是当地渔民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显然不符合环境运动后物质主义倾向。首先是渔民反抗,渔民争取更多的城市中产阶级的支持,城市中产阶级包括启东在网上发了很多微博支持这个运动,因为他们觉得要保护吕四的文化,我说吕四的文化是什么,他说是海鲜文化,吃到新鲜的海鲜,就是我们启东人的骄傲,如果海鲜被小日本给污染了,那么我们文化就受到侵蚀了。跟真正的环境议题不是百分之百的吻合。第三点通过这两个,另外一个典型的是反满足中产阶级需求,海上威尼斯是恒大建的,有人说启东这个事儿是海上威尼斯老板动员参加的,当然老板有没有作用,调查当中没发现。但是业主确实在其中发挥了一些作用,是因为他们希望住在一个蓝天白云海景的中产阶级的花园式的生活。这个中产阶级花园式生活,事实上体现了他们对于西方物质主义,消费主义价值观一种顶礼膜拜,事实上是一种想象。比如名字叫海上威尼斯,然后各种湖,贝加尔湖,千岛湖,安大略湖。他们移植很多大树过来,采取给大树输液方法,没有想到这个是非常不生态的做法。在很大程度上,这个运动都是为了满足中产阶级的想要实现他们的消费主义的一种梦想,而这种梦想,真正的环境主义者看来是有很大的问题的。在这个意义上,现实中所看到的环境邻避运动,可能是有这些方面的特点。

  根据上面的解释,可以把住在中国厦门PX环境以来的邻避运动,总结为下面几个特点。他是一种社会抗争的形式,目的是维权,表现为社会不满情绪的是,所以对抗程度不断增加。体现中国近几年来人们对社会不满,社会公信力越来越下降。从厦门的理性散步,到启东衣服被扒光,暴力程度越来越增加,体现了社会不满情绪的释放。这些环境的邻避运动很多以环境为动员的话语之一,不仅仅把环境作为动员话语,比环境更有动员力量的是健康,健康本身是人类中心主义的考量方法。比如厦门PX,主要是关心下一代儿童畸形问题,如果你住在周围,可能打的是儿童的畸形,这个健康好象中国人跟我们文化相吻合,我自己可以牺牲,但是我不能陷了自己,还要陷子孙。所以跟下一代关系联系起来。还有跟反腐败,启东发现冲进办公室,发现有很多避孕套,然后有烟酒,还有一些现金,这就体现出官员们腐败。当然还有跟保护传统相关,刚才讲的渔业文化,最后包括启东里面还有民族主义的因素,访谈当中有些人说如果不是日本的工厂,不可能有如此这么大的动员能力,日本工厂也是议题塑造的一个话剧。他这种话语为邻避运动的抗争构建了正当性,这样它就可以获得更大范围的媒体的支持。如果我只是说就为了小区房子升值,你可能没有话语的正当性。当然和其他所有健康、反腐这些因素结合起来,话语动员能力更强。第三点,邻避运动抗争的对象和目的非常明确,是短缺的,快速的行动,最终体现为一个街头化运营方式,政府以维稳思维应对,就意救火式方式,也不是巡逻式方式,就是日常的正常手续履行到了,最后结果不好政府不负责。最后一点,参与者是多元化的,启东既有保护吃海鲜的权利,又有一些真正为了保护海洋渔业环境的,这个里面大家价值观实际上不一样的。第五点还有抗争了正式网络连接尚未形成,并不像NGO有一个日常人们互相沟通的网络,可能是QQ群,可能是一些NGO能力建设的会议。但是邻避运动没有这个,但是邻避运动能够形成个案的蝴蝶效应非常明显。它有一个传染因素在里面,虽然它没有营接成正式网络,但是蝴蝶示范效应更强。第六个我们发现邻避运动成功的要素之一是在于有民科的出现,虽然不是科学家,但是能够利用有利于自己的专业知识,迅速普及化,导致人们更加相信民科观点,而不是相信所谓专家观点。因此有人说PX而妖魔化,PX本身没有那么危险,但是问题距离人居住的距离有多远,这个可能是我们目前总结的中国的环境邻避运动所具有的六个特点。

  这张图表比较了一下,环境NGO和环境邻避运动他们的区别,首先从价值观念上,首要的诉求目标上,参与的人群上面,它的战略表达方式,对于政府的态度,还有信息的传递。当然我认为最重要是价值观念的区分,环境组织更多是为环境本身。邻避运动更多的是出于消费主义和物质主义需求,首要目标邻避运动主要是维护自身利益,是维权,环境NGO更多的是保护环境本身。

  最后结论非常简单,我只是提出一个问题给大家讨论,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天然的假设环境NGO要出席邻避运动?事实上他们之间可能存在重大的差异,我就想提醒大家这两者之间的差异的存在,并不是为没有参加邻避运动的NGO辩护。从案例上发现其实很多NGO参加邻避运动,这些环境NGO没有参加邻避运动,我认为并不是说环境NGO自身比如说堕落了,或者是他可能失去战斗力了,或者是更加趋向于保守,当然肯定有这样NGO组织的存在。我更加想提醒大家,这个社会开始越来越多元化,跟多样化,人们的分工是不同的。需要大家形成一个合力,这个合力存在的前提,我们不要彼此诟病,而是彼此尊重对方的存在,和你存在的意义。邻避运动有它自身非常正面的作用,环境NGO它也有它自身追求的价值,如果仅仅以环境NGO缺席环境邻避运动来批评环境NGO的话,可能表现出来我们这个社会的这种人们整体的观念还没有那么宽容,我希望大家营成一个彼此认同彼此差异的基础之下,能够形成大家做事情的合力,希望大家有更多的时间来讨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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